小团圆

男人耐不住的是肉体上的寂寞，缺乏的是料理家务的生活能力；女人耐不住的是心灵上的寂寞，缺乏的是内心强大的生存能力。

几个女文青看完《小团圆》后得出一致结论:女作家千万不能写自传。本来不说是高居莲花台的观音菩萨，也算维持形象多年的冰冷孤傲一朵莲花，一写到男欢女爱，血肉模糊的堕胎，徒让人看热闹。

　　可是女作家不写自己又写谁呢？我看的书少，在我的阅读印象里，通俗小说家除了阿加莎·克里斯蒂不在小说中顾影自怜，带入个人生活(也不是完全没有，她后期小说中出现考古学家，她的二婚丈夫就是这个职业)，实在是因为她的作品完全靠想象，她一生中从未杀过人，也没有目睹谋杀案。其他的女作家，尤其在起步之初，除了个人那点儿事:恋爱、流产、失恋、月经、生孩子……哪疼往哪捅，不这样她们根本不知道写什么。 www.6park.com

　　这就是女人的局限性吧！男作家也有这么唧唧歪歪的，但想当伟大的作者，总要关心一下时局变迁、社会动荡、民众疾苦，这些事女人偶尔也议论，但比起爱情和自恋，那些只是她们话题里的百分之一，只心情愉悦时才关照一下。有姓名学研究者推断张爱玲这仨字起得不好，女儿身男儿心。她倒是想有一颗男儿心，这样就不必感受伤害。《小团圆》里张爱玲竭力不说前夫的坏话，掩盖得很吃力，她前夫的书里把各阶段女人平均分配，洋洋得意，谁更没心没肺，昭然若揭。

　　李安说:张爱玲是个没有爱的人。有时候我们会奇怪，她既然那么了解男女关系的本质，为何还要飞蛾扑火？张爱玲是个有心理疾病的人，几乎所有经历童年阴影，不得父母疼爱的人都有共同的问题。她怕自己的孩子会报复她，像她仇恨她母亲那样，就把四个月已成形的儿子打掉，这本身就是一种不正常。

　　但不正常不代表对爱无感，事实上，她需要爱。越是摆出一副冷脸孔拒绝爱的人越需要爱。她的心房外包的那层壳是泥做的，一捅即碎，最好的办法是不让人触碰。男人耐不住的是肉体上的寂寞，缺乏的是料理家务的生活能力；女人耐不住的是心灵上的寂寞，缺乏的是内心强大的生存能力。从生理上讲，女人年纪越大越需要男欢女爱，而男人正相反。这种生理结构和雄性对生殖力强的年轻雌性的天然追逐形成错位，悲剧就此产生。当女性18岁选择最多的时候，她不太需要性生活，当她38岁、48岁最需要的时候，没有人选择她。

　　张爱玲想明白了这些，因此更悲观。她总是找一些年纪很大的男人，胡兰成比她大15岁，可他还是去祸害 17岁的小护士；赖雅比她大36岁，总算没力量搞七捻三，但他老到结婚没几年又再次中风，他们不得不在贫困线上挣扎。张爱玲以为她找个老配偶能弥补她父爱的缺失，没想到她得到的是个需要她伺候的老儿子。本来就没有耐心和爱情的她不但磨掉了欢乐，也磨去了才华。后孤岛时期的她基本上没有什么像样的作品，《小团圆》如果不是打着自传的名义，和她早期的作品压根不在一个水平面。

　　张爱玲说:“婚姻是长期、合法的卖淫。”可她倒霉到要做倒贴的妓女，人生最悲惨的事莫过于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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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先生是继唐寅之后又一个爱桃花的人。他写文章也是桃花开，一路红一路艳。桃花这样亲，像与人间有无尽的关系。走在路上要掐一朵往头上戴。

而张爱玲没有花，只是枝。23岁的时候，出来的文章就是老妇人伸的手背，青筋迭起，根根分明。做大夫的时时上头扎一针，把续命的葡萄糖往里灌。张爱玲是桃枝。没开花，或者开败了。同一片桃林，夜里走过，桃枝面目狰狞，不给好脸色。

所以，即便许多人感觉到两人的文风在近代中国文坛另辟奚径，文字独树一派。一个被尊为“祖师奶奶”，一个是“祖师爷爷”。他们依然有致命的不同。一个是黄药师，碧海潮声按玉萧。一个是杨过，黯然销魂惟别已。东邪与西狂，都不是所谓的名门正派，初看很像，其实气质是两样的。说到底，两人的人生观和价值观不一样。胡出身草莽，像赵敏跟张无忌说的“声名不重要倒是性命要紧”。张是没落贵族，瘦死的骆驼，骨子里散出鸦片味。铜钿紧张到公寓房两间都租了给德国人，下半天还是要吃茶的。

《今生今世》的书名是张爱玲起的，用散笔来写传记据说也是受她主意启发。“驱使万物如军队，不如让万物卸甲归田，一路有言笑”。中国历来的史笔都是男人的德性，编年也好，列传也好，硬帮帮泥做的骨肉。而《今》这部自传，个体牵扯历史，用散文的笔法讲故事，渔樵耕读天下事，都是枕边软语。尤其是胡村故乡那几节，一步一个莲花，从清明到端午，民俗学家都能拿来研究浙东闲话。写采茶养蚕上坟乘凉，白蛇娘娘水淹法海。写中国民间的公断力如何叛离儒释道。端着饭碗的六岁小孩儿戏文听到手心冒汗，暗地帮着蛇妖使劲。这哪里还是传记。

玉凤过门那节更好看，整个儿是戏，唢呐锣鼓红盖头，整节没有你我她，只写礼，直读到最末，才来一句“我跟玉凤便是这样的花烛夫妻”。从“无我”转到“有我”，像嵊戏余音绕几个弯，兜回到人间。

《小团圆》是被他气出来的她的自传。只有女人读得出女人临到了转身后自己再翻个白眼。男人读了还当是忆从前、如曾昔，珍惜有过的美好岁月。珍什么惜，女人跟女人在一起说起那个对自己不好的男人，口气都是“你不幸福就是他的错”。《小团圆》当然有气。单看创作年份就知道，明显是读了《今生今世》伐捂心，抄起笔来洋洋就是半辈子。直写到“读了邵之雍寄来腔调古怪的传记”，方寸大乱，草草收笔。结尾同开头竟然用了一样的句子，简直叫人要骂出声了。

一个沉默了半辈子，一个却笑嘻嘻地将两人的旧事画作一幅赏春图，花好稻也好。怎么还熬得住。她并不是介意两人的故事变成街头巷尾的谈资。她家里就有情爱故事被世人传为小说的先例，祖父母是《孽海花》的原型，她自己读得津津有味。而是他晚年一副“出世通达”的模样实在讨厌，要写也要她出马，写到底，“ 不给阎王老爷留红包”（祖师伯伯语）。

两人在中年以后，看待人生的观点、对待世界的方式还是那么截然不同。

作为一个读者，读两个人的文章，感受大不同。但是奇怪的是，两人可以用不同的方式让你到达同样的G点。这是一个朋友开玩笑时作的比喻。最近我读到陈丹青在《纽约琐记》里写凡高的画是“直见性命”，觉得挪来形容《小团圆》很贴切。张爱玲的性格从不牵愁记恨，要就大哭一场。整部自传对母亲，或对这个一生最爱的男人的记录，便是“直见性命”。让人全身颤栗，到达G点。

但是作为一个张迷，热过之后平下心来，说一句做作的实话。真的宁愿她从没留下过《小团圆》。那样的话，在我的心里，她仍然是一个“烂在肚子里 ”的女人。把一生烂在肚子里，奈何桥上连不牵愁记恨，脖子一仰，一饮孟婆汤。那样的话，我会像从前一样，对她倾慕而不是喜欢，钦佩她的缄口与沉默。为她不是一个寻常女人而得意。

而现在，我喜欢她并再也不能放心了。

陈黛曦

身边没有可观可赏可用的男人的时候，我就喜欢去书店，买书蹲家看。我都不知道这算好事儿坏事儿。

今儿个又去了趟季风，临了儿结帐的时候，风风火火冲进来一位满面春光的中年大妈，看见营业员就问：“那个张爱玲新出的那本书有没有？叫什么来着？” 我透过眼镜儿片儿看着这位身穿白衣系红纱巾的中年大妈，说：“《小团圆》？您找《小团圆》啊？”“对！就是这本书！”然后冲着营业员说：“你先拿来我看看～”

事后我在回家路上跟voon同学说：“我当时心情那个叫矛盾啊。。。张爱玲啊！。。。。中年妇女啊！。。。。不知道书名儿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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倘若有人还要驳，说小团圆不是写的她自己，我是断然不相信的了。
有人说风格变了。
因为这是她的自言自语，琐细、跳跃、不着边际，好像不是给人读的，是自己边说边咽的。
这也许不能算个故事，是个记忆里项链上的珠子，不会擦亮了给人看。
旁人就永远只能，隔着灰尘，做些揣度。

印象中有些名字会在大脑里排成队，一个挨着一个，但绝不会认错。
王安忆捋不直的情节，亦舒字字珠玑的蹦，苏童一抚书页就升腾起的凄戚，严歌苓从黑洞里送出的迷离。
这些人的这些光，原本张爱玲都有的，她的故事把它们都一股脑消化了。所以最爱她。
可是这一次，什么都没有了。

不失望，因为读不出矫饰，只是把想象也一并除了去，就是这么决绝。
总是找啊找啊，找那些让人震荡的词句。也不是没有，只是太匆忙。她着急地把生命中的人铺陈开来。
每一个都住在她心里的，却没有一个真的走进去过。
邵之雍知道她的自私，而她的文字确实是个印证。
她总有那么浓的情，因为有那些“痛苦之浴”吧，一遍遍冲荡。可是写出来的时候已经“出浴”了，带点冷眼旁观的自私，于是总透些凉意。
浓情和凉意纠结在一起，使得她的故事介于神奇与庸俗之间，就如她的人。所以很多人都能爱她。

风格变了。可是却是个源头，那些荡气回肠都源自这里啊，九莉，九莉的生活，九莉的家庭，九莉的男人，九莉的狂热、彻痛与麻木。
倘若邵是她想象的样子，战火再绵延地久一些，自己再执着一些，九莉就是流苏。
心理的魔鬼再狰狞一些，财欲和情欲再强大一些，九莉就是七巧。
九莉不会结婚，倘若结了婚，她就是孟烟郦与王娇蕊。

印象最深的是两段插叙。英国堕胎和看那场二美团圆的戏。
英国的事是实实在在的痛，二美团圆带些臆想和移情。
恍然觉得，也许这才是她写的故事，才是小说。
其他的，是自言自语。

大家蜂拥而上，张爱玲原来是这样的。
她敢写：国家主义是一种教，我不信教。
她会说：希望它永远打下去。
她似乎是清朝的人，过着西方的日子。
所以那个时代似乎并没有给她留下宽敞的位置。邵之雍也没有把她从女人名单里单列出来。小团圆也出不来。
“别人只有地位，没有长度阔度”，而她则相反。

于是肃然起敬。
也许小团圆的意义，恰恰就在于自言自语的姿态，和我们终于听到了她的自言自语。
讲故事的人，有几个乐意摆出这种姿态？见人就说，这是我最深知的材料？
听故事的人，听到了，于是感觉，这个时代的位置，似乎宽敞了很多。

至于故事本身，不想说什么了。爱她就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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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面设计花团锦簇的《小团圆》让我有点不敢靠近。我总是记得胡兰成才今生今世里描写张爱玲的样子，带着小学生放学时的神气。我要慢慢留着那份好奇心看《小团圆》，不要在现在所有人都在看都在议论这场无异于思想裸奔的时候。

旋转木马鏖战记

从网上看到一些《小团圆》原文片断，更多地是看到别人的评论，全在嘲骂张爱玲，说她老来老来自毁形象，留下难堪的往事为后人谈资，为后人耻笑。

但是对于我，因她自揭疮疤，我反而更加敬重她。

人性中好的一面，通常可以归纳为真善美。而人在不同的年龄段，对这三条原则的把握也是不同的。

在年轻时我们追求美，包括按外面世界的审美观念去打扮自己，按外面世界的成功观念去努力实现自己，包括自尊心，与别人比高下，看重别人的意见和评价等等，都可算是对美的追求。为了这个广义的美，年轻的我们牺牲了真–多少女孩在化妆，多少部下在领导讲一句平庸的俏皮话时也要大笑！有时我们还牺牲了善 –美是相对的，固有竞争的意味在其中。

张爱玲可以说是最爱美的人之一了吧？看她的审美品味，她的文笔，显然她对生活对自己对社会期望的全是美、成功。明知这是个非但不美甚至丑恶至极的世界，却要把它写得美，想得美。她的才华，读者们喜爱她的原因，其实也正是在于她的美化能力！爱情、友情、婚配、家务、言语动作、穿着陈设、生活中的点滴在她的笔下都那么美，即使有勾心斗角，也象花有刺一样，是生活中自然甚至不可缺少的一部分。

读张爱玲时感受最强的是美，而读鲁迅时当然是冷！他们生活的难道不是同一个世界？当然是同一个世界，只是张戴上了玫瑰色眼镜。张在年轻时何其美。

但是人到中年后，经历了人世百态，体会到其他人的疾苦哀愁，应当是更加意识到了真的可贵！这个广义的真包括真相、真理、真情真爱、生命本来的意义和价值，等等。多少少年不知愁滋味的才男才女，到中年一变为沉郁冷峻，要挖出人性中的劣根性，要呼唤民族国家的复兴，还有的会批判整个社会整个人类。而张对封建大家族那种腐朽和邪恶气息的批判也是最狠最准的。

到老年我们都一定会回归到善，部分是老年人的无能为力的妥协，部分是看清真相后的领悟和谅解。真相是残酷的，追究到真相时可能自己的心理都无法承受。比如写南京大屠杀的张纯如已经自杀。所以人们有时选择宽容和遗忘，不再去追究过去的真相，只关心未来如何能更好。

所以张爱玲生前终究不能发表这部作品。她对胡有强烈的矛盾心理，既不能释怀他的伤害，又深知他是自己的唯一知音，是世界上唯一能给她带来巨大幸福的人。那么怎么做才对呢？张追求美与真，最终又归于善。她已经原谅了胡兰成，她仍然爱那个烂男人。

康康学桥牌

都说女作家的第一部小说通常都带有浓厚的自传色彩，对于张爱玲来说，何止是第一部作品，个人色彩几乎贯穿她的整个文字创作生涯，到了最后这部极大满足“张迷”窥私欲的自传体的小说《小团圆》，我几乎不得不去忍耐一些传了又传的情节了。

张爱玲属于那种极少数的、靠天赋本钱写作的消耗型作家，这让她不能像那些毅力型作家靠死乞白勒也能写下去，也没法如技术型作家那样凭阅历熟能生巧笔耕不断，她的才情如同生命的能量一样随着岁月的消逝递减，不可逆转地走向了枯竭。在驾驭《小团圆》这部长篇时已经明显感觉到了她的力不从心，像是以一个排长的能力带了一个团的兵力，处处都透着笼不住人气，压不住阵脚。但天才毕竟是天才，即便是型散了，但“神”还没散尽。

特别是张式刻薄的幽默还时尔能带来惊喜，让人绝倒：“每个家庭出了一个离婚的人就像出个科学家一样让人感觉很现代。”还有一处说起她爸爸娶的后妈不生育，买了两只鹅配对生小鹅，结果一直没什么动静，爸爸和后妈都常站在窗前看着两只鹅踱来踱去，开始疑心买了两只公的或两只母的，但两个人都不大提这话，有点忌讳——连鹅都不育……大概这种匪夷所思的逻辑联想力就是张爱玲文字中最独具魅力的地方。

很多人看了《小团圆》后，都对张爱玲天赋异秉的敏感和近乎残酷的细密心思感觉可怕，我倒觉得那正是成全她缔造张式文字风格的必要特质，如果没有这些，可能也就没有“张爱玲”了。一个人是否复杂其实不取决于他是不是想得比别人多，而是要看他具体做了什么。如果复杂不能转化为有效手段，常常导致的是复杂反被复杂误，其实对一般人是没有什么杀伤力的。

以前，零散地看到一些关于张爱玲和胡兰成的文章，很纳闷冰雪聪颖、清醒犀利的张爱玲为什么要对别人眼中无耻下作的胡兰成那么么仁至义尽，看了《小团圆》终于恍然大悟，原来这世界上果然没有无缘无故的爱，张爱玲借书中的角色告诉世人，那个男人不但最懂得欣赏赞美她，还能满足她的欲望，肯为她花很多的钱，—— 这样的男人如果不值得爱，又有哪样的男人值得呢？《色戒》中王佳芝在易先生给她买大钻戒的时候由灵魂深处发出的那句：“这个男人是真爱我的”，在《小团圆》中又由女主角一字不差地原音重现了一遍，我想这大概是张爱玲的某种情结——当一个女人确认自己的确被爱之后就会变得异常强大和奋不顾身，王佳芝能为此丢了性命，张爱玲为胡兰成所做的一切又算得了什么呢。

表面上，张爱玲好像是奉行“不欠别人”的做人准则，所以她还钱给供她念书的亲妈，还情给那个至少曾一刹那让她相信自己真的被爱了的胡兰成。她一生最在乎的这两个人，都给她的精神世界带来无法愈合的创伤，这种精神创伤只能通过某种“物质”形式来弥补，还钱是一种对母亲从小就不爱她的惩罚，所以她说自己不会生小孩，怕那个孩子也会带她的母亲来惩罚自己。至于那个男人，她不厌其烦地交代他给了她数量可观的多少钱，给了几次，恐怕也不是为了炫耀，更像是给自己行为所做的开脱：我也不是你们想像的那么傻，我也是看在那几箱子钱的份上才对他那么尽心竭力，就像王佳芝看到大钻戒一时糊涂一样，是可以被原谅的女性愚蠢。毕竟为了贪钱而做蠢事总比什么都不为做蠢事显得有智商一点。

有些人说看了《小团圆》之后，觉得跟张爱玲相比，胡兰成还是更接近于正常人的，不要说在那个男人还崇尚三妻四妾士大夫风范的年代，就是现在男人花心滥情也不希奇，但我还是觉得胡兰成的某些行为即便拿到今天也算得上极品了，他不但同时有好几个女人，他还一定要把他怎么爱别人怎么跟别人好的事情详细描述给张爱玲，不听都不行。这实在太变态了，连“因为懂得所以慈悲”的张爱玲都曾在瞬间兴起拿刀把他砍死扔街上的念头，可见真到了忍无可忍，无须再忍的地步了。

书中借比比之口说，一个男人做伪君子总归要好一些，肯做假，至少是上进的。男人对女人撒谎也是一样，肯骗你至少也是一种维护。真实的东西和令人愉悦的东西本来就很难共存，就看你想以哪一面示人。胡给张看了最残忍的那一面。我有时候觉得张爱玲好像有某种程度的受虐狂倾向，她沉浸在那些灰色的情绪之中，似乎有点自得其乐的味道，她相信这个世界是坏的，于是如她所愿，这个世界就真的坏了。

娜塔莎

没落世家的小姐九莉，贵族学校的穷学生，相貌又平常，因此，只有优秀的成绩和高额奖学金是对她最大的弥补和奖赏，因此，她对考试极其恐惧，这种恐惧甚至潜在梦里伴随她一生。《小团圆》中开篇就讲到：“大考的早晨，那惨淡的心情大概只有军队作战前的黎明可以比拟。”因此，当战争不期而至时，最初，她甚至于松了一口气，因为大考被无限期延迟了。

真正的战争开始了，这一次不是演习，但《小团圆》中写到战争的最初：“又砰砰砰几声巨响，从海上飘来，相当柔和。”淡淡一句，便把战争的恐怖和残酷大大淡化了。接下来写到轰炸、逃亡、九莉两天两夜只喝开水、香港的沦限……都只是淡淡的笔触，没有对侵略者的讨伐，也没有慷慨激昂的民族大义，更没有“天下兴亡，匹无有责”的抗战救亡的“光辉思想”。这就难怪那些“爱国主义者”要对她口诛笔伐了，因为我们从小接受的教育是：只要社国需要，我们随时就要为祖国母亲牺牲。《小团圆》中九莉却自我表白：“国家主义是二十世纪的一个普遍的宗教。她不信教。”换句话说，她不受爱国主义的蛊惑，因为她觉得个人生命才是高于一切的，一切的宗教都是虚幻的，只有活着，才是现实而真实的——“但是没命还讲什么？总要活著才这样那样。”

直到得知那个帮助了他而自己却来不及答谢的安祝斯教授的死讯时，她才对死亡了结一切有了近距离的认识，对战争有了一丝痛恨，而她不过也只是抬起头来，在心里对战争说：“你待我太好了。其实停止考试就行了，不用把老师也杀掉。”

读到这里，我也觉得九莉太冷漠，把人与人之间的距离定义得太精确，把别人欠自己和自己欠别人的分得很清楚——我欠你的，我一定要还，但你也最好不要欠我。所以，小说中的她才因为母亲对她拖累了她的抱怨而一定要还母亲二两多金子，母亲坚决不接受，又一定要坚持把它还给分手的丈夫邵之庸。

读《小才圆》，我总觉得九莉这个人的确不是特别讨人喜欢，甚至可以说是自私冷酷，又太敏感而尖锐，如果和她面对，我一定会觉得恐慌，因为她不仅能一眼看穿我长相和衣着打扮上的缺陷，还能用解剖刀的眼光马上读出我内心的弱点和心头作为人不可避免的自我小小盘算。人都是自私的，她却自私地用自己的方式不断审视和评判别人的自私。聪明得看穿了一切世情和人性令她少了很多可爱，人与人毕竟不用赤裸相见的，每个人都需要各种衣饰和言语的打扮。

九莉关心的只有自己的学业、生活、爱情和写作，对家庭、亲人和国家都是太淡漠。或者是她认为别人对她不住，爱她不够，所以才以冷漠和距离来抗争和报复。她对“爱国主义”的看法在某种意义上来说也颇有几分道理，的确生命不存在了，一切都消失了，也就谈不上什么爱国或才不爱国。那时的中国之所以会是一盘散沙，之所以这有那么多汉奸，就是因为九莉这样的中国人太多太多，只不过，别人没有胆量站出来自我表述罢了。其实，我也常常怀疑爱国主义，除了九莉的这种观点外，我也在想，为什么总是普通人去牺牲，而那些天天鼓吹爱国主义、高喊爱国主义的人却可以躲在后方，战争失败后还可以投降保全性命，不过，我照旧是爱国的，照旧愿意为她而牺牲——如果真的无可选择的话。于我而言，只要是必须，我会心甘情愿为我的家人献出我的生命，若当国家面临生死存亡，我想，我也有勇气为她冲锋陷阵。我做这一切，只是因为爱，如果我的牺牲能保全我爱的人，我就义无反顾。

九莉对战争太冷漠，在小说中，她对许多事物都很冷漠，这种冷漠令人心悸，或许，这也是她一生不快乐不幸福的一个原因吧。或许“爱国主义”和“民族主义”的确太狭隘，不过，那一刻要等到国家消亡、世界真正大同的时候。这一天还没有实现时，我还是不愿做亡国奴的。

花一个周末读完了张爱玲的自传体小说《小团圆》，感触很多，千头万绪的，不想就一本书写评论。九莉对战争的看法和态度令我吃惊，所以，先就此随便写写。我也不想把九莉和张爱玲完全等同起来，只是想说， 把一切看得太清了未必是好事，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小盘算，每个人都有各种各样的弱点和缺点，每个人也有每个人的无奈和悲凉。有时谈谈高大全的英雄人物，也谈谈无关生活痛痒的风花雪月，虽然这不是生活的本相，也不是人生的全貌，这样，说不定更快乐。聪明也得会装糊涂，这样，才会快乐，也才会令周围的人快乐。人和人是需要相互依偎着取暖的，不要太多的距离的冷漠。

菡萏

雨声潺潺，像住在溪边。宁愿天天下雨，以为你是因为下雨不来。

《小团圆》里，张爱玲用这句话作为开头和结尾，一看便想到她曾经说过的话，在爱情中，把自己放得很低，低到尘埃里。至于有没有在尘埃里开出花？想来，如果有，也只是一朵勿忘我，或者一株忘情草。

江湖上说，《小团圆》疑似张爱玲的自传，所以，刚开始读时候我觉得并不顺畅，很沮丧，整个周末，把自己浸淫其中，读懂了，满满的忧伤。《小团圆》中，男女主人公是盛九莉和邵之雍，一段女人认为是千回百转的，其实是痛彻心扉的爱情。生活中，是张爱玲和胡兰成，一段女人把自己放到很低的还是痛彻心扉又义无返顾的爱情。

女人在等，等一个能让懂得的人来爱。所以，盛九莉等到了邵之雍，全是欣赏。邵之雍说：“你是很难的。”指的是她能遇见能懂她并让她爱的人是很难的。是的，应该是很难的，于是“因为懂得，所以慈悲。”所以，等到的时候，爱便是唯一的理由和出路。男人是汉奸，有太太，还有其他爱着的女人，并且全世界都反对，有什么关系呢？只要你是爱我的，我便是义无返顾。

女人在等，爱上的女人都在等爱她的男人来看，可男人的人生是有声有色的，“不会那么悲惨，只等着你来。”他知道她很难，她爱他是理所当然。于是，他是自由的，来看你，是一种施予。在以为“其患遂绝”的时候，他又来了。女人听到男人的声音，一阵晕眩，千言万语，全是在油灯影里的相逢。而男人，也许早就是一种施予，以至于“昨夜看到你哭了，但还是不觉得很过意不去。”有什么办法呢，我知道你是十分爱我的。男人，是很能分辨女人爱到什么火候的。女人也能体会男人是不爱的了，却仍没有勇气全身而退，因为没有完全死心，还是等待，女人，有时候总是很拼命的。

女人在等，希望一点点的支离破碎。郁先生说：“真是很想念，就去看一次吧。”那是千里迢迢，天下着雪的，九莉要去看一次邵之雍，这时候的女人，只是想让自己死心，她看到他跟别的女人在一起，便死心了。回来了，三美团圆，她是说什么都不期待的。张爱玲从上海跑到温州去看胡兰成，看到的是同样的画面，回来，她说，我已经是不爱你了，你早已经是不爱我的了。

等你来看，于女人，注定就是悲伤的。“宁愿天天下雨，以为你是因为下雨不来。”怎么会呢，男人如果爱在当时，不用说天天下雨，就是下了四十天的大雪，所有道路都冰封了，他还有办法去看他心爱的女人。需要你在等，多半是不爱的了。

一样的张爱玲，一样的才华横溢，她的文字，我读到熟透，这是让我在后来颇有些后悔的，这个女人让我冷清和冷静，关于人生、关于爱情，男人。永远都是这样的情景：人生就像你手里一条迸跳的鱼，你想抓住它又嫌它腥气。或者，人生像一件华美的袍子，上面长满虱子。“只有张爱玲才可以同时承受灿烂夺目的喧闹与极度的孤寂。”但后悔并不影响我继续读她，《小团圆》正式出版，我还是第一时间去买了，强迫自己一定要读懂，读出的，也就是满满的忧伤。像鸦片，也像男人。

张爱玲说：“这是一个热情故事，我想表达出爱情的万转千回，完全幻灭了之后也还有点什么东西在。”其实，是自欺的，或者说意淫，她所谓的热情，她所谓的“完全幻灭了之后也还有点什么东西在”，这东西只是又梦见邵之雍牵自己的手？可能，我还是没能读懂吧。

人生，或者爱情的团圆，是等待不来的，团圆，也不一定都是圆满的。

倚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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